作者|肉叔

  很多年前。

  我的意思是大概2500年前,有位叫孔子的先哲曾经痛心疾首地哀叹世风日下,于是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四处宣扬“礼”的重要性,试图复兴周礼。

  后来人们说,他痛斥那个时代为,“礼崩乐坏”。

  2500年后。

  一位叫做诺兰的英国导演拍出了一部叫做《奥德赛》的电影。

  与荷马史诗宣扬英雄的磨难与荣耀不同的是,电影版《奥德赛》,却是在哀叹“文明的消失”。

  于是我便想,如果孔子穿越时空看到了这部电影,他会怎么想?

  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还是觉得太浅薄?

  所以这篇文章,我不谈技术,而是打算用孔子的视角来重新看待这个“英雄归乡”的故事。

  同时,也帮你理解这部电影。

  (本文纯属游戏,如有雷同,只能是见鬼)

  01

  电影开场,先是一个人在唱歌。

  有人在敲击——

  一张脸,一支舰队,一场战争,一个人,一个念头,一条诡计。

  孔子或许会对这个开场赞赏不已吧。

  他会说,我编《诗》,三百篇,讲的是兴,观,群,怨,让人兴起,让人看世情,让人合群,让人把不平说出来。

  这首诗是“颂”。

  那时候我们都没注意到“诡计”这个词。

  于我的年代,这是司空见惯,国家战争讲计谋,商业斗争讲计谋,不懂算计的人会被嘲笑。

  而孔子的年代呢?

  春秋亦是个诡计横出的年代。

  譬如郑庄公,纵容弟弟,等弟弟反了,再名正言顺地除掉他,譬如齐桓公,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称霸诸侯。

  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吧。

  又或许——

  我似乎见到了他一闪而过的不忿。

  02

  画面拉开,我们知道这是一场宴会。

  在奥德修斯的家。

  准确地来说,是一屋子人赖在这儿胡吃海喝,还要追他老婆。

  奥德修斯的儿子说,你们在这儿已经被招待了三年。

  求婚者们回答,因为你母亲不肯选。

  奥德修斯的儿子想把他们赶出去,但做不到,他的母亲说,如果你赶走他们,就破坏了“宙斯法则”,这给了他们除掉你的借口,我不想失去你。

  我觉得窝囊,于是问孔子。

  孔子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辈子讲礼吗?

  我说,您说。

  他说,礼不是给人看的,礼是让人知道,你是客,他是主。

  我说,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他们忘了自己是客。

  我说,就这?

  他说,就这。

  我说,您不觉得这事很大吗?追人家老婆,吃人家家产。

  他说,大,是从小开始的。

  我说,怎么讲?

  他说,我在鲁国见过季氏,他是臣子,却用天子的乐舞,八个人一排,在自家院子里跳,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季氏是臣,忘了自己是臣,这些人是客,忘了自己是客,一个道理。

  然后说——

  礼崩乐坏,从来不是从大处坏的,都是从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开始的。

  今天有人忘了自己是臣,明天就有人忘了自己是客。

  后天,就没人记得自己是人了。

  03

  奥德修斯的妻子,佩涅洛佩,坐在织机前。

  她在织一件寿衣。

  她说,长老们定下,等我织完这件寿衣,就该改嫁了。

  她跟儿子讲这座房子。

  她说,我们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文明的一部分,可它现在任凭一群贪婪的、不请自来的客人摆布。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些石头建筑本身什么也不是,如果人们不尊重它所代表的意义的话。

  她又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们毁掉了一切。

  我看了看孔子。

  这话,或者说这翻译,是用了孔子的原话,他讲了一辈子,就想让人明白这一句,没想到,两千五百年后,一个英国人拍电影,让一个希腊女人说出来了。

  孔子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复了一遍电影的台词——

  如果人们不尊重它所代表的意义

  那么这些石头本身什么也不是

  然后说,这就是我说的礼——

  房子是石头垒的,可让这座房子站住的,不是石头。

  而是住在里面的人,还遵守这座房子的规矩。

  他忽然问,这电影说的是礼崩乐坏?

  04

  孔子似乎并不适应电影这样的形式。

  这对他来说太超前了。

  影片先是回忆二十年前奥德修斯出征前与妻子的告别,他和妻子说“要学会没有我的日子”,然后又拍了奥德修斯儿子遭受的侮辱,决定出走寻父,之后呢,又说奥德修斯其实现在在一个荒岛上,什么也不记得了。

  接下来的剧情就是一段段的回忆。

  先是说奥德修斯来到一个村落,询问村民为什么逃跑,村民说,我们以为你们是“海上来的人”。

  后是奥德修斯来到一个石窟,里面住着独眼巨人,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奥德修斯射了独眼巨人一箭。

  然后又遇到了巨人族,银盔银甲,把奥德修斯们打个落花流水。

  之后又遇到了女巫,把奥德修斯的手下们变成了猪。

  我意识到可能不该带孔子来。

  我应该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的,于是我也就一直没敢打扰他。

  可是他却说话了,问,什么是宙斯法则?

  我说,宙斯法则?

  他说,电影里那女的说的。

  我说,大概就是宾主之谊的意思吧,以前有个传说,宙斯会装扮成异乡人来到别人的家里,所以主人对客人要以礼相待,热情款待,客人走时也会留下礼物,所以你看为什么奥德修斯的妻子不敢赶走客人,就是因为这个法则在,如果她破坏了这个宾主之谊,那么别人也可以不以礼待她。

  他说,我明白了。

  我说,明白了?

  他说,这个故事的重点就是这个“宙斯法则”,它被破坏了。

  我问,被谁破坏了?

  他说,奥德修斯。

  我问,怎么会?

  他说,我一直不想说话就是因为这个,这个故事的主角太自大了,你看,一开始他们掠夺村民,还怪人家逃跑,然后是独眼巨人,他不问自取,还射人家的眼睛,现在是这个女巫,他们一伙人全副武装地来到一个妇人的家里,让她遵守“宙斯法则”,这不是抢是什么?

  我说,你不说话不是因为怪力乱神?

  他说,不是,这是回忆。

  我说,回忆也有神怪。

  他说,因为奥德修斯吃了迷幻花朵,他把真实与幻想混淆了。

  然后又说,这个叫诺兰的英国人,没拍神怪。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听孔子喃喃自语——

  我好像知道这部电影在拍什么了。

  05

  剩下的时间里,孔子似乎对这部电影兴致大了起来。

  船路过一个海岛。

  女妖在唱歌。

  孔子说,很像郑国的音乐,淫声让人忘。

  我想提醒他,“淫”这个字会让现代人浮想联翩。

  但始终没说。

  船停靠太阳神的岛。

  上面有牛羊。

  孔子说,奥德修斯不该让他们上岛,他们肯定会宰了吃,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我想,弃就弃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民”。

  但也没说。

  船沉了。

  其他人都死了,只有奥德修斯活着,被海浪冲到卡吕普索的岛上。

  卡吕普索让他吃迷幻莲花。

  奥德修斯吃了。

  孔子说,你看看,他吃了七年的花,他忘了他是谁,忘了七年。

  我说,幻觉,跟吸食毒品差不多。

  他顿了顿说——

  其实都一样。

  有钱的吃钱,有权的吃权,吃下去,也就忘了自己是臣,是客,也忘了自己是人了。

  我忽然又想起了女巫变猪的那场戏。

  当他们脱掉盔甲。

  在观众面前袒露的,抑或是那群士兵真正的样子?

  06

  忘了说,途中还有这么一段,奥德修斯的儿子到了斯巴达。

  宫殿里在办婚礼。

  海伦出现了。

  海伦的丈夫说,我为她发动了一千艘船,进行了一场伟大的战争。

  孔子笑了。

  我说,不能歧视黑人的样貌,这样你会被骂得很惨。

  孔子说,我不笑,还能哭吗?

  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说,我笑的不是容貌。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是谎话。

  他接着说,这场战争的发起者为了打仗,连自己年幼的女儿都献祭,你凭什么相信他们的动机呢?

  我不甘心,就说,别扯别的,你就说这个女人漂不漂亮吧。

  他说,你真俗。

  07

  最后,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了家里,开始讲述真正的特洛伊战争。

  他说,他们已经在那里打了十年了。

  十年,可以让人道德失守。

  于是他想出了一条计谋,用一个献给雅典娜的礼物,骗开了特洛伊的城门。

  甚至屠了城。

  为此他一直愧疚。

  孔子说,我记得开头就说过“诡计”这个词。

  我说,对。

  孔子说,一切都是从这条诡计开始崩坏的。

  或者,是从歌颂诡计开始的。

  他不等我回答,就继续说——

  从有人第一次拿礼物骗开一道门开始,宙斯法则里的待客之门,就开不了了。

  第一次遇到的村民听闻过这个故事,便不再相信他们了。

  而所谓“海上来的人”,那些强盗,其实也并不是传说,而是奥德修斯他们自己。

  他们一路掠夺,破坏了规矩。

  从而,奥德修斯也就没脸回到那个记忆中的礼仪之邦了。

  更可悲的是,人们却不以为这种破坏是错的。

  人们以他为神。

  随后,他又讲起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他说季氏跳八佾,说三桓乱鲁,说周室东迁。

  他说起一场战争,说两军对垒,遵守规矩的那方输了,居然引来了人们的耻笑。

  他开始说什么叫“礼崩乐坏”。

  然后说,诺兰很会拍。

  因为他让观众很清晰地能感受到,当你请人进来吃饭,你怀疑他会不会带刀时,当你收下别人的礼物,你怀疑是不是有阴谋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瓦解了。

  诺兰是带着一种对人类的悲悯在拍这部电影。

  停了一下。

  他又说,这个英国人,是不是也见过礼崩乐坏?

  我说,他生在太平年代,没见过。

  他说,真的吗?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想起了那些称不上仁义的战争,想起了网络上的纷争,想起了立场、种族、舆论,甚至想起某部影片提倡不屏摄却被粉丝集体屏摄贴脸开大的画面……

  想得我头皮发麻,心灰意冷。

  但最后还是回答——

  真的,毕竟现在已经不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世界了。

  人们已不再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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