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战争是美国内战,是美国最惨痛的历史记忆。战场主要集中在美国南方,由于当时的技术进步,战争双方使用了刚发明的现代化武器造成大量伤亡,而受限于落后的医疗、卫生条件,疾病和战俘营造成的死亡又远多于直接战死。
这场内战的军人死亡数高达六十多万,超过美国此后一战、二战、朝鲜战争、越南战争所有对外战争美军阵亡人数总和,人多的北方军(联邦军)阵亡比例约15%, 而人少一方的南方军(邦联军)阵亡比例高达35% 。战争还造成数十万平民死亡,主要在南方,美国人口约5% 死于战争,对美国南方造成了巨大的经济和社会破坏,南方17-45 岁男性中,四分之三参战,三分之一阵亡。
中国解放战争的阵亡人数也是60 多万,战火波及造成平民死亡约百万,若论人口损失比例,远低于美国南北战争。
虽然两场内战的战争形态、时代环境不同,不能简单类同比较,但是在新中国的叙事中,解放战争的历史地位从来没有动摇过,对于形成新中国的社会凝聚力具有基石作用——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前台湾问题是中国没有解决的国民党叛乱政府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成为了中国人的共识。
最近我刷到一个视频,是这样描绘标志着南北战争结束的“君子协定”:
这个谄媚美国的视频有着冲鼻公知味,尤其是它那个魔性的配乐——这个背景音乐前几年还曾用在一个中文社媒上流传甚广、有多个版本的造谣视频《孟德斯鸠十种恶》中
我TMD从来没说过这些,都是你们中国公知说的。
孟德斯鸠, 2024
我认为这种视频就是在网上收割那些读书不多、见识不够的中国人,击垮那些小镇做题家、体制失意者等社会边缘人的自尊心,撩拨其对美国的盲目崇拜,然后卖书,卖移民留学咨询一类的——或者就是单纯地收割无脑流量,随便卖点啥。
实际上,这并不是完整的美国叙事,也并不反映美国的真正迷人之处。
南北战争在美国社会的叙事在历史发展中经历了诸多转折,今天,罗伯特将军和李将军的君子协议并非这个视频里那样冠冕堂皇,万众景仰;对这个事件叙事所折射的公众认知割裂,是当今美国社会种族问题的根源。
两百多年前美国建国初期,各州以契约形式联合成立美利坚合众国联邦。在南北战争爆发前,虽然早期有个别州闹过脱离联邦的风波,但从未付诸全面武力。
林肯政府明确主张:联邦不是各州可以随意解约的临时联盟,而是永久、统一的国家,任何州都无权单方面退出联邦。南方11 个州自行宣布脱离、组建“邦联”、集结军队进攻联邦要塞(萨姆特堡),在联邦法律框架内,这就是武装叛乱、分裂国家。
在国际层面上,当时欧洲英法等国一度想借机承认南方、削弱新兴的美国,但最终因为奴隶制问题的社会形象、国际舆论压力放弃。直到终战,没有任何一个主权国家正式承认南方邦联为独立国家。按照近代国际法惯例:一个从现有主权国家中武力分裂、且未获得国际承认的武装政权,会被认定为叛乱势力。
因此在美国主流叙事里,南方军人一直被称作 Rebels(叛乱者/ 叛军),这场战争正式名称为美国内战(Civil War),而非“两国战争”。
而南方从脱离联邦那一刻起,就建立了完整的自我叙事,至今美国南方不少民众仍坚守这套认知:联邦是各州自愿签订的契约。既然是契约,当中央联邦违背了各州的核心利益,契约就可以解除,各州有权退盟独立。他们不认为自己是造反,而是解除旧盟约、建立新国家。
南方称这场战争为“州权之战”、“南方独立战争”,将己方定义为争取自主权利、反抗北方压迫的一方。由于在战后,正是因为格兰特将军和李将军之间的体面和解,美国没有对南方上层进行大规模清算,南方的历史记忆、纪念文化,如邦联人物雕像、旗帜、老兵纪念活动等延续至今,形成了和北方截然不同的民间史观。
内战没有第三方裁判,胜利者掌握正统话语权。从法理、道义、历史潮流来看,并非单纯成王败寇的叙事。南北战争结束后,美国通过了宪法第13、14、15 修正案,彻底从宪法层面确立三大原则:
①废除奴隶制;
②联邦主权高于各州权力;
③联邦领土永久不可分裂,各州无权单方面脱离。
这套规则沿用至今,成为美国宪政的基石,
尽管战后南方宣传战争是“州权之战”,但南方脱离联邦的真实核心诉求是维护奴隶制,这是历史定论:南方各州发布的《脱离宣言》中,绝大部分内容都在强调:北方废奴运动威胁到南方的经济、社会根基,必须脱离联邦以保住奴隶制;而南方的种植园经济完全建立在黑奴劳动之上,奴隶制是其生存命脉。
抛开胜负不谈,一个以维护奴隶制、武力分裂统一国家为目标的政权,在后世主流价值观里,天然不会被认定为正义的独立方。
南方军队体面投降与南北和解的叙事,在历史上的确曾是美国公众话语的主流,尤其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期,但在今天的美国社会已不再是主导。这种叙事更多被视为一种浪漫化、修正主义的南方“失落事业”(Lost Cause)记忆的表现;在当代主流叙事里,尤其是历史学术界和进步派公共话语,更强调战争的核心是奴隶制、解放与未竟的种族平等斗争。
我前段时间第三次去华盛顿的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参观,对Appomattox投降的馆陈,的确呈现了双方将领的体面和尊重,但置于更广泛的语境中:
博物馆展出了关键文物,如格兰特将军和李将军在McLean House使用的椅子、签署投降条款的桌子等,这些被描述为“绅士协议”(gentleman’s agreement),格兰特给予宽大条款,如军官保留个人财产、士兵获释回家、马匹用于春耕,目的是包扎国家伤口(bind up the nation’s wounds),而非报复。在博物馆的展板里突出了李将军的灰色制服与格兰特的泥泞军装对比、小谈旧识、握手告别等场景,强调战争结束的戏剧性与人性。
但是严肃的美国历史叙事并非单纯浪漫化,这个场景被明确指出这是有效结束战争,而非完全结束冲突;后续重建充满暴力和分歧;奴隶制及其遗产是战争核心,今天仍影响美国。展览会连接到战后重建(Reconstruction)失败和持续的种族议题,嵌入到奴隶解放与未完成平等的更大框架中。
在美国历史博物馆隔壁,就是NMAAHC(国家非裔美国人历史文化博物馆),有更详细的奴隶制与自由斗争的展览。
当我徜徉在面积看起来比上海徐家汇还小的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市区——两百年前这是美国仅次于波士顿的第二大城市,南北战争打响第一枪的地方,我看到了一种奇妙的叙事混杂:一方面是缅怀南方荣光的各种雕像和旗帜,另一方面则是市政府周边各种反思种族隔离制度的遗址指示牌,循着这些指示牌,我重塑了自己对美国种族问题的认知。
美国对南北战争的历史记忆经历了明显演变,反映了不同时代的社会政治优先级:
战后至19世纪末/20世纪初,南方白人推动“Lost Cause”叙事,即南方为州权、荣誉和旧南方生活方式而战,淡化否认奴隶制,李将军是悲剧英雄,南方虽败犹荣。
许多北方白人接受此叙事,以促成国家统一,尤其是1890年代西班牙-美国战争后的蓝灰和解。这样的叙事服务于白人团结、Jim Crow种族隔离制度和工业化优先,实际上是牺牲了黑人权利,从历史事实看,南方重建在南北战争后是失败的,甚至白人统治的反扑是血腥。
直到60 年代黑人民权运动之前,流行文化延续了这种和解浪漫的叙事,如美国大片的始祖《一个国家的诞生》以及中国人熟悉的美国小说、电影《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今天一般被认为是美化种族主义的作品。下图是南北战争摧毁的南部种植园以及园里遍布鳄鱼的稻田的遗址:
1960年代民权运动后,黑人解放的自由叙事上升,Lost Cause 叙事逐渐衰落,但未消失;美国学术界和主流公共话语机构转向强调奴隶制为南北战争首要原因、战后重建的跨种族民主(interracial democracy) 尝试失败。
今天美国社会对于南北战争的认知仍是分裂,例如2011 年的皮尤调研显示, 48%仍认为“州权”为战争主因,38%说奴隶制;到2023年,根据YouGov调研,56%说奴隶制,28%认同州权论,这些数据显示出社会认知的变化,不过南方种族主义在保守派中仍有广泛的、系统性的精神遗产。
在相当部分美国人的意识中,李将军的体面投降是美国白人之间的和解,对南方叛乱政权没有及时、彻底地清算,是美国今日种族问题的根源。
2015年6月17日,在查尔斯顿的伊曼纽尔非裔卫理公会教堂(Emanuel African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简称Mother Emanuel),发生了一起种族仇恨导致的大规模枪击案,这是美国南方历史最悠久的黑人教堂之一。当晚,21岁的白人男子迪伦·鲁夫混进教堂的圣经学习小组,突然拔枪射击,杀死9人、伤1人,受害者包括教堂牧师兼南卡州参议员。
鲁夫是一名公开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在个人网站发布带有南方邦联旗帜的照片,并表达希望引发种族战争的意图。这起事件被联邦法院认定为种族仇恨犯罪,他于2017年被判死刑,经过多年上诉,死刑判决一直被维持,直到今天他还在监狱中等待死刑执行。
事件震惊美国,促使南卡罗来纳州议会移除州议会大厦前的南方邦联旗,并在全国范围内引发关于移除邦联纪念物、种族主义和枪支暴力的广泛讨论。
北军统帅格兰特(Ulysses S. Grant)接受南军统帅李(Robert E. Lee)的体面投降还有一个中国人可能不了解的背景:二人在南北战争前就是战友,1846–1848年的美墨战争期间,二人同属温菲尔德·斯科特(Winfield Scott)将军指挥下的部队。
南北战争前,美国军队规模很小,和平时期仅数千人,军官高度专业化,大多毕业于西点军校,这使得未来“南军”和“北军”领导人有深厚的共同经历和个人联系——这颇像中国解放战争的几次和平起义。李将军是西点军校 1829 届优等生,而格兰特将军毕业于1843 年。
长沙和平解放就深受黄埔同窗关系影响。起义方程潜麾下主力将领陈明仁、李默庵、黄雍均为黄埔一期,唐生明为黄埔三期,是起义的中坚力量。解放军这边,李明灏以黄埔一期校友身份作为特使赴长沙谈判,杨得志、宋时轮等一众黄埔出身的解放军将领参与相关联络工作。同门情谊成为促成长沙和平起义的重要助力。
在华北,傅作义曾率晋绥军和八路军在抗日战场上并肩杀敌,这份共御外侮的交情,为北平和平解放筑牢了信任根基。
格兰特在美墨战争中是第4步兵团的中尉,参与了多场战役,表现出色;而李则是工程兵上尉,担任斯科特将军的参谋。
格兰特在回忆录中提到,自己为部队觅食返回总部时曾见过李,但因两人年龄和军衔差异,李对格兰特的印象不深——在1865年Appomattox投降时,格兰特提起此事,李说自己记得见过格兰特,但记不清长相了。
美墨战争是许多未来南北战争将领共同的训练场。两人后来都对战争的正义性有所反思,尤其是战争的侵略性和伤亡,但当时都视其为作为军人的职业晋升机会。
南北战争期间,双方几乎所有重要将领都是西点军校校友或同学,毕业后在同一部队服役,形成了深厚友谊和职业网络;战争爆发时,许多人面临痛苦抉择,而这场战争极大提升了他们的实战能力,制造出了敌对的战友情谊;许多人在战后继续在对抗印第安部落的边疆作战、工程项目或华盛顿政府部门里共事。
我认为美国的迷人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社会,社会冲突始终存在,然而冲突各方能在时代发展中取得平衡,不断推动社会进步;同时,美国社会精英有道路自信、制度自信,而受过教育的美国人具备批判性思维能力,能从历史角度看问题,不被公知所蛊惑。
这才是我们要跟250 年美国历史学的。